可敬的吹手 周村 张志成
我的大表哥有多大?这么说吧,他儿子是老四,正好和我同年。我大表哥是我叔伯姑姑的儿子,从血缘关系上说,亲情还不算远,故他所有的孩子们都老老实实地喊我小叔叔,又家住对门,一天不见也得见三遍。
我大表哥有一个乐器班子,他是领头人。所谓班子,也就是两把唢呐,一对小钹,外加一个小铜锣,隐约间记得还有一管横笛,再加几面旗子而已。本村和邻村的红白公事,都得请他。他会吹唢呐,故人们都称他为吹手,在当地是很吃香的。
那时候死人多,我又爱看热闹,每当人家出殡时,我总是看个全过程。那时候出殡有个形式,叫做送浆水。送浆水是什么意思,从小时候到现在,我一共也没有弄懂,故送浆水的这个“浆”子该用哪个字,到现在我也不会写。
我的村西头有个三角湾,里面有水,三角湾的西头有个土地庙,人称土地庙子。可是我从记事起,就没有见过那里有过建筑,连个小土堆都没有,既然称那里是土地庙子,又是到那里送浆水,想必曾经有过吧。
在出殡的这一天,送浆水很频繁,至今我也不记得多少时间送一趟,只记得前面是乐器队,后面跟着的是死者的,披麻戴孝的孝儿孝女们。前面的一个抱着浆水罐子,其他人跟在后面,他们都得哭出声来,其他的都是看热闹的小孩子们。
在我的记忆里,总共就没有听懂他吹的是什么调子,我大表哥到底会不会吹曲子,我始终是打着问号的。再说他也不是常吹着的,而是走上一段路才吹几声,耳朵里总是那一个调子:“吱一啦——吱,吱啦——吱啦——吱,吱啦——”而且就连娶媳妇,也好像是这个调子。吹唢呐的有两个人,每当用着的时候,他都会请一个人来,那个人姓程,大家都喊他老程。他两个倒是配合的很好,总能一个鼻孔眼里喘气。
就是这么一个人,我却恨着他。因为我从记事起就吃不饱,如果跟着他举一面旗子,当然是白公事举白旗子,红公事举红旗子了。就能吃顿饱饭,弄好了,一两天下来还能赚上一两毛钱呢。每当看到和我同岁的表侄子,跟着他爹在酒席上吃饭,我就感到肚子格外饿,口中都能馋出口水来,故我恨我大表哥,真是恨得我咬牙切齿。
这么一恨就是十几年,在这些年里,不管我多么强烈要求,他硬是不理我,从没有让我跟他一次。直到文化大革命爆发,我大表哥的吹手班子在破四旧之列,被强行取缔,而且还受到了批斗,当时我的心里好痛快也,心里想着:你活该,谁让你六亲不认来?
上世纪80年代后,我家的那条胡同里,只有我自己是拿工资的,我也盖了新房,就搬出了那条胡同。
我大表哥也老了,弯弯着腰还得拄着一根木头棍子走路。他的儿子在“坷垃大学”里一共就没有走出来,赚不出钱来给他买烟买酒,老来也有许多不如意处,却也很是无奈。有时候碰到我,我就会下来自行车问他:“大表哥,你干啥去呀?”他就会抬起头来,擦一擦长满眼屎的眼睛,“奥,是我表弟也,表弟呀,我没有酒喝咧。”
他毕竟是我的大表哥呀,是灰就热得土呀,我就会摸出两块钱交给他,他就高兴的不得了,因为那两元钱除了买能一瓶安丘白酒外,剩下的钱,足可以买一条六毛钱的福牌香烟了。
说来可怜,那时候我的月工资还不足40元,给他两元钱是我的最大努力了。
久而久之,我就想起小时候对他的恨意,就惹他说:“大表哥,我小的时候,咱们既是对门又是亲戚,你去做吹手,为什么不带上我呀,你知道不,那时候我可恨你咧。” 想不到他的一句话,竟令我对他刮目相看,恨意全消,更让我受用了一辈子。
“表弟呀,你不懂,跟着我的那几个孩子,不是少爹就是少娘,他们更吃不饱也。”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