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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拉英雄老马哥
张志成
我搬进这个小区的第二天,就认识了一位老家伙。
第一次下楼,看到人行道边上有两趟十几米长的木凳子,有一位老头拿着拄棒坐在上面,低着头,嘴角还流着少许哈喇子。因为我是新人,就主动和他打招呼道:“哥们,你是哪个单位的?”
想不到第一次交流就被他噎了一下:“我是万岁单位的。”说着还挺了挺腰板,表示很骄傲的样子。
我被他弄懵了,挠着头皮,一时想不起“万岁单位”是个啥玩意儿。他见我尴尬的样子,忽然哈哈大笑道:“哈哈,人民公社万岁嘛,哈哈哈哈。”接着又哼上了小曲儿:“公社是棵常青藤,社员都是藤上的瓜,瓜儿连着藤,藤儿牵着瓜……”这么老的歌儿,他虽然吐字不是很清楚,却唱得津津有味,那张老脸儿都泛着红光。
我也是过来人,情不自禁地和着他哼了起来,想起当年的事情,也有些心潮澎湃了。
和我俩隔着很近的几个人聊着国家大事,和国内各种社会现象,他们嗓门很大,争得面红耳赤。我说:“你怎么不和他们扎堆呢?”
“我插不上嘴也不懂呀,家里的电视都被儿孙们霸占着,咱又不会玩智能手机,就像和社会脱节了一样。我只知道;少年土屋老来楼,冬暖夏凉度春秋,一梦醒来想旧事,不亚当年万户侯。”
我忍不住拍手叫好:“马哥,好诗啊,你是咋琢磨出来得?我回家一定会记在小本本上的。”
“这还用琢磨?1975年过年还穿不上一件新衣服,你现在到垃圾箱里看看,挺好的衣服就扔了,这样的好日子不用琢磨,胡乱一诌就诌出来的。”
我忽然感叹着,什么胡乱一诌啊?这就是生活,是走过心的。为此,关于写诗的事儿,我心动了好几天。
看看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,我说:“马哥,回家吃饭去吧。”
“好来,”说着就站了起来,口中立马唱出几句歌儿:“说走就走,说干就干,练一练手中抢刺刀手榴弹。”然后返回来再唱,后面的歌词八成记不得了。我这才发现,他的腰弯得很厉害,看样子得近七八十度的样子,他手中的拄棒,正好助力着他的前倾部分,不用说他还有脑中风了。一位这么乐观的老人,他的好心态来自哪里呢?
自此我和老妈越越混越熟,成了好朋友,一天不见他心里就有点空落落的。
有一天他逼着我和他下象棋,我下得棋很臭,不想办法糊弄他一盘也赢不了他。我就给了他小孙子一块钱让他买冰糕吃,条件是让他适当偷他爷爷几枚棋子,那孙子果然认钱不认爷爷,老马果然输了两盘。他用疑或的眼瞪着我,“你小子一夜之间就长进了,是不是吃了尿素了啊?”
我嘿嘿笑着说:“孔圣人曰,‘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’嘛,你始终是老了,一阵犯迷糊输个一两盘是个很正常的事儿滴。”
他也嘿嘿笑着说:“老子曰,大白天不会有鬼的,哈哈。”
说来也巧,那孙子偷他个炮的时候不小心动了棋盘,被他捉了个正着,又发现小孙子正在吃冰糕,其实这是第三只冰糕了。他一猜就猜出是我搞得鬼,瞪起马眼骂道:“你个龟孙子,一根冰糕就认别人做爷爷了,咱老马家怎么出了你个叛徒啊。”
那孙子冤屈得想哭,我赶紧揽过他来说:“爷们,别听你爷爷胡说,你不是叛徒,是真正的革命行动哈,你是好样的。”我伸出大拇指给他点了一个大赞。
老马斜楞着眼骂我道:“靠,好孩子也被你教瞎了。”
此时一位美老太走过来嗔道:“你们吵吵啥,别吓着我的大孙子哈,”牵起那孙子的手说:“宝宝,走,咱不喜跟着两个臭老头玩了,回家奶奶给你洗瓜吃哈。”
他们走后,我羡慕着老马问道:“马哥,你啥办法骗了个美女做老婆呀?”
他骄傲地挺着胸脯说:“这还用骗吗?没听说过美女爱英雄么。”
我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和身材,他的腰弯成这个样儿,右手还少了一个食指,嘴角还流着哈喇子,这模样实在是和英雄沾不上边儿啊。
时间长了才知道,“英雄”这个词儿,老马真有点沾着英雄光环的边儿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个麦收时节,大家都在卖场里忙活。英子管着向脱粒机里续解开草绳的麦个子,由于英子续得太急搡住了脱粒机,脱粒机便转不动了,英子便急忙慌地从脱粒机里往外掏,这是很危险的。老马见状一把推开英子,刚伸进手去脱粒机就转动了,他的食指立刻打成了碎肉粒子。
这事儿四方传开,小队大队公社的一级一级地表扬他,说他毛泽东思想学得好,见义勇为,勇于担当,冲锋在前享受在后的好基干民兵。
那个年代的姑娘出嫁,只认贫下中农和先进分子,喜欢复员军人和崇拜英雄,唯独不在乎的是家庭经济条件。自从老马出名后,英子就主动和老马接触,最终喜结良缘。
至于老马的腰,那是在装马车送公粮的时候,别人都是两个人架一麻袋小麦,他仗着力气大,一个人就抗一麻袋。在快装完马车的时候,他不慎闪着了腰,当时他也没太在乎,去卫生室找赤脚医生,贴了一张止疼膏药拿了几片消炎药就了了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虽然感觉不到太疼,那腰却越弯越厉害,到医院看病的时候,医生说他的腰椎已经变形,无法再做手术了,直到弯成现在这个样子。到了现在,村里还每月补助他一百块钱呢。
“自从我的腰弯成这个样子,就成了我老婆的笑柄,整天价嫌我老低着头走路,就是捡不到钱拿回家,白拄了那根泰山拄棒。”
我忍不住捧腹,就问道:“你咋回答嫂子的呀?”
“咱咋回答呀?只能说‘要不你也拄着拄棒走一天试试,说不定能捡个小丈夫回来呢,哈哈。’”
有一天,我俩围着人工湖转圈儿练腿,我就惹乎他说:“马哥,你拄拄棒我拄拐,咱两个活得太累太没有质量了,要不咱两个一块儿滚进小湖里自尽了吧?”
他斜楞着眼瞅着我:“这是个好主意,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,就是,就是这水太凉了,感冒了咋办?再说,还怎么为雅鲁藏布江水电站喊加油助威呀?”
“哈哈,哈哈哈哈,”我俩都笑了。
许久没有见他,听说他住院了,我真是寂寞了一阵子。
半月后我接到了老马哥的电话,他说有几种病同时发作,尤其是糖尿病导致了他的双目接近失明,说他再也下不了楼了,邀请我去他家里喝茶。
他家是在八号楼十楼,好在电梯楼比较方便。开门的是美女老太英子,她扶老马和我坐在沙发上,沏好茶水就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我俩互相聊了下各自的身体后,他指着一个立橱说:“老弟,上面那一格有个人造革方包,我大半生的历史都在那里面放着,我看不见也够不着,你拿下来我给你说明一下吧。”
嫂子连忙跑过来,在我的耳边悄悄地说:“兄弟,千万不要多说话。”我不知可否地点点头。
他打开包,拿出一摞厚厚的纸在茶机子上反面朝上地放平,一张张的再正面朝上地给我解释着:“这第一张是我1964年的三好学生奖状,这第二张是我的初中毕业证书,这第三张是基干民兵学习毛泽东积极分子奖状,第四张是县级劳动模范奖状……这一张是最幸福的一张,是我和英子的结婚证,也是一辈子的老冤家……”
那个年代的结婚证不是小本本,是貌似奖状的一张纸。
他情绪激昂地讲着这些东西,老脸红红的越说越带劲,而我早已泪流满面。因为这里头没有一张是他说的东西,都是他儿子的营业执照,县级十佳青年的奖状,三C认证书,篮球比赛冠军奖状,产品合格证书等等,哪有他自己的一张东西呀?显然,属于他自己的光荣历史的记录早已过时,他的子女们早已淘汰掉了。
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,用干枯的手指摸着一张三C认证材料说:“兄弟,这张奖状是在市级民兵学毛著积代会上得的,你看当中的国徽和三面红旗是多么漂亮啊,就和新的一样。三面红旗你还记得吗?”
因为我淌着泪,一说话就容易露馅,我也不敢说呀。
他继续说:“三面红旗就是总路线,大跃进,和人民公社,据说南京长江大桥的桥头堡上,就雕塑着三面红旗,至今还对世人显示着上世纪六十年代,中国人创造的奇迹。”他继续指着一张三C认证的报表说:“你看这张奖状上我的名子马立伟这三个字,那是县政府专门请的全区顶尖书法家写得,你看写得多么苍劲大方豁达,我就特别喜欢这三个字……”
他指着这些和他毫无关系的纸张讲得眉飞色舞,我的眼泪却没有止住过,心中对老马哥既同情又怜悯,不觉对他肃然起敬。
老马哥——应该算是半拉英雄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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